看·鉴|一个修女的圣邪二象性——《圣母》

Hi,这里是Tim。虽说还对《午夜弥撒》有些想说的,不过反正已经delay了这么久,也就不在乎继续拖一段时间了。这次聊聊荷兰老导演保罗·范霍文制作、上映于2021年的《圣母》。

17世纪的意大利,Benedetta自幼丧母。她在出生时大难不死,父母相信是神救了她,决定把她献给神,并在她9岁时把她送进佩夏的泰亚廷修道院。在这里,她遇见了不堪受虐而逃出家门的Bartolomea。Benedetta请求修道院收留Bartolomea,后者留下来,在服侍Benedetta的过程中,两人的关系逐渐升温。而随着Benedetta身上发生越来越多的神迹,她凭借声望成为泰亚廷修道院的院长,她与Bartolomea的关系却终于东窗事发……

异象的递进

《圣母》的主线剧情,可以视为多轨并进的模式。在异象不断递进的同时,神迹却逐渐衰变,这些最终成就了Benedetta的地位,并且保证了她和Bartolomea的关系得以维系。

第一次异象发生在修女们表演戏剧时。Benedetta在表演一个被提到天上的死人时,仿佛看到了正在牧羊的耶稣,向她呼唤,称她为“我的妻子”。她向异象中她的丈夫奔去,却因为无处安放的双脚而破坏了表演。

第二次异象发生在修女们的合唱练习中。Bartolomea偷袭了Benedetta的下体,Benedetta仿佛被蛇爬上了身体,惊恐中,耶稣突然持剑出现,砍下了蛇的头,并再次呼唤Benedetta为“我的妻子”。当她回过神来,她已经走出合唱的队伍老远,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她。

Benedetta看到一位前辈的一侧乳房伤痕累累,前辈却说那是主赐给她的,Benedetta心生羡慕。梦中,Benedetta被匪徒袭击,险些强暴,又是耶稣单枪匹马出来杀败匪徒,却摘下头罩露出Benedetta小时候遇到的匪徒头目的独眼样貌。耶稣要Benedetta献出身体,在被拒绝后怒而砍向她的乳房。

最后一次异象,试图让Benedetta完全放下心来寻求和Bartolomea的关系。她被呼唤走到耶稣的十字架下,拿走耶稣的遮羞布,看到的却是一位女性的下体。她和耶稣手对手,脚叠脚,在痛苦的呻吟中,Benedetta的双手双脚上出现了圣痕。

这一系列异象,从“节目效果”和带来的实际功能而言,呈现出递进的关系。随着异象一再发生,她逐渐在修道院里建立起无可置疑的属灵权威,最终因为佩夏的主教试图吸引梵蒂冈的注意,而获得他的支持,取代Felicita成为泰亚廷的院长——无论这是她出于权谋有意为之、还是顺服神的无心之举,这一点稍后会展开谈谈。

而从另一个角度而言,这种递进也体现在Benedetta和耶稣的关系与距离上。进一步的,Benedetta和耶稣的距离,在现实中投射在她和Bartolomea的关系和距离上。从一开始,Benedetta对Bartolomea的亲密接触表现出抗拒和不安。但在一次次异象中,她和Bartolomea的亲密行为也不断升级,最终在女体耶稣的异象后,她第一次主动向Bartolomea发出了邀约。Bartolomea隔着帘子抚摸了Benedetta的胸。

有趣的是,异象到此为止了,在电影的后半程,再也没有出现类似的异象。我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女体耶稣的异象已经达到了亵渎的峰值。异象的目的似乎是对Benedetta进行教育和引导。而当女体耶稣对Benedetta说出“我所在之处毫无羞耻”时,Benedetta的宗教观就完工了,于是她不再需要更多的异象了。事实上,她也的确出山了,她的圣痕让她成功挤掉Felicita成为女院长。

神迹的衰变

但与作为Vision的异象相对的、贯穿整部电影的神迹,却呈现出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轨迹。电影开场的鸟儿向马匪拉屎的神迹,竟然占据了出道即巅峰的位置。与之难分伯仲的,是年幼的Benedetta被倒下的玛利亚雕像压住却毫发无损。但这两件事硬要说是神迹,似乎又缺乏力度。将它们解释为巧合,恐怕并不会引起什么反对。除了这两件事之外,在成年的Benedetta身上发生的神迹,都或多或少有值得怀疑的成分。

在异象——或许是睡梦——中与十字架上的女体耶稣手脚相合之后,Benedetta的手脚上都出现了圣痕,血流不止。令人奇怪的是,在之前的梦境里,Benedetta被马匪形象的耶稣割伤了右乳,现实中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。但女体耶稣的梦境或异象,却给她留下了圣痕。

如果说手脚上的圣痕是否真实,电影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,那么接下来,她额头上的伤口就很难经得起推敲了。Felicita提出,在之前有关圣痕的记载中,既没有在睡梦中被赋予的先例,也没有只出现在手脚上、缺乏额头伤痕的情况。而当Benedetta走到屋外,立刻就拥有了额头的圣痕,而且还变化了声线,以耶稣的口吻称呼Benedetta为他的妻子。这个神迹的补丁来得很及时,确保了Benedetta的圣痕是真实的,至少在佩夏的主教看来是如此。问题是,这个补丁来得过于及时了。而被耶稣附身、额头流血的Benedetta身边,有一块不合时宜的玻璃碎片,上面还沾着血迹。

或许是预料到Felicita即将带着特使从佛罗伦萨返回,Benedetta在出现彗星的天空下向佩夏的民众保证神的庇护后,就倒地死去。当然,这或许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神迹。但是就在她停止呼吸的当天,特使就抵达了佩夏。在特使对Benedetta的遗体进行抹油礼时,她猛然还魂,并且声称在天堂听到谕令:只要她不死,佩夏就可以免于瘟疫。

如果这不是真实的超自然体验,那么Benedetta似乎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。她知道,如果特使接受Felicita对她的指控,她就要受火刑。或许超出了她的预期,复活的神迹和带回天上的谕令没能让他免于受审判。更加让她方寸大乱的是,Bartolomea不堪梨刑折磨,招认了她和Benedetta的关系。

刑场上,Benedetta再次出现圣痕,又以耶稣的声音(反正也没人听过耶稣说话是什么声音),将攻击Benedetta的行为斥责为渎神。好吧,Benedetta每次被耶稣附体都喊渎神,这位耶稣的词汇量似乎不太大。讽刺的是,真正救下她的,是已经感染黑死病的Felicita。她现身于刑场上,指出是特使把黑死病带进了佩夏。群众在暴动中扒掉特使的衣服,惊讶地发现特使确实染上了黑死病。Benedetta趁机和Bartolomea逃出城去……

回到Benedetta小时候,在她从玛利亚雕像下安全脱身后,Felicita对她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:神迹可以像雨后春笋,但通常来说它们引起的麻烦比本身意义更甚。可以说,Benedetta接下来的人生,就是这句话的注脚。Felicita所代表的传统宗教人士,尽管满脑子盘算的不是如何侍奉神、而是如何获取名利的权谋,但对于神迹仍然怀有敬畏之心,或者说,这种敬畏是当时的政治正确。所以他们宁可仔细审查别人经历的神迹,也不敢妄自捏造自己的神迹。而Benedetta却早早在一些特殊的经历中、尤其在异象的递进中完成了对神迹的祛魅,从而征服了神迹、将之改造成让自己走向权力中心的工具。所以我们可以看到,发生在Benedetta身上的异象或神迹,全都是针对她当下境况、具有强烈功能性的事件。这些神迹的确引起了麻烦,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规避麻烦。起码,佩夏的主教蹉跎半生也无法引起梵蒂冈的注意,却因为Benedetta的出现而让他看到了这种可能,所以即使他明知Benedetta的神迹真实性值得商榷,也仍然力推Benedetta取代Felicita成为女院长。

女性主义

严格来说,女性主义并不是《圣母》主要想探讨的,但这个话题仍然无法避开。

按照Benedetta父亲的说法,她在出生时险些发生意外,所以才许下了要把她奉献给神以报答神的救命之恩的想法。但我对这种说法存疑。或许Benedetta的母亲当时就难产而死了,或许她的母亲死于Benedetta很小的时候,而她的父亲一方面试图逃避丧妻之痛,另一方面或许受到了续弦的撺掇,所以才把Benedetta送往修道院。所以,幼年Benedetta恐怕并没有从家庭、父亲处得到充分的爱。这方面的经历让也让她和Bartolomea散发出相似的气息,从而很快就惺惺相惜。

父爱的赤字,很自然地让Benedetta希望从母亲这边寻求补偿,这构成了Benedetta的恋母情结。所以她会一直保留着母亲的遗物,那尊玛利亚小木雕。出于同样的原因,她在修道院里会去吮吸玛利亚雕像的乳头。而基于恋母情结的对女性身体的索取欲念,最终让她和Bartolomea成为性伴侣。最具有隐喻意味的,则是Bartolomea把Benedetta母亲的遗物,那尊玛利亚小木雕,改造成了阳具供Benedetta使用。在使用母亲的遗物寻求高潮的那一刻,Benedetta是否把欢愉的感受理解为母爱的表达呢?观众不得而知,而这恐怕正是范霍文导演的意图。

而Bartolomea有着类似的处境。尽管她不像Benedetta有良好的出身、接受过教育,但她在家里并没有被当作女儿来对待,反而沦为父亲和兄长的性奴。这些痛苦的经历塑造了Bartolomea的厌男情结,所以不难理解她会成为女同。

另一方面,Benedetta试图用从神迹而得到的权力,去解构那个厌女的时代。无论是她的父亲,听她告解的神父,或是佩夏的主教,还是佛罗伦萨的特使,电影中的男性始终掌握着支配教会和女性的权柄。在某种意义上,Benedetta的反抗是成功的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她仍然难逃将男性作为权力来源的窠臼,毕竟,她的话语权来自于她是耶稣的妻子这一身份。这就构成了极为讽刺的一组参照。在人前,她要扮演耶稣的妻子,而当房门紧闭之时,她又想象着与女体耶稣交合,和Bartolomea同享鱼水之欢。在那个宗教结构中,Benedetta无疑是天才玩家。

权力的游戏

与女性主义息息相关的,是权力的拉扯。

由于女儿的死,Felicita决心扳倒Benedetta。她前往佛罗伦萨,把她从墙洞里看见的事情向特使告发。而特使向Felicita强调,他有权力让Benedetta上火刑柱,也有权力判决Felicita是诬告。言下之意,判决是次要问题,他手握生杀大权才是最重要的。

与此同时,Benedetta向佩夏的信众承诺,他们不会遭遇当时流行的瘟疫侵扰,却转头就以神的旨意为名,命令士兵关闭城门,以封城来阻挡疫病传播。与寻求更高的宗教权柄的Felicita不同,Benedetta更加懂得如何让她的属灵权柄变现,那就是将之转化为属世的权柄。毕竟,只要她仍然是耶稣的妻子,那么在这个宗教系统里,她就是不可战胜的。而她几乎成功了,守城的士兵不打算放特使进城,却因为主教的放行而功亏一篑。

另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如果说女性主义试图对抗的是父权制度,那么Benedetta恰恰是以父权的模式来对待Bartolomea的。Bartolomea几乎知道Benedetta所有的秘密,也多次因为她而受到伤害,但她始终无法离开Benedetta。Benedetta曾经让她烫伤,之后她又惨遭梨刑,但把Benedetta从火刑柱上抢救下来的仍然是Bartolomea。而在两人的关系上,Benedetta得到了Bartolomea送给她的玩具后,就可以自给自足、不再需要她了。就像Bartolomea说的,Benedetta只爱她自己。这正是父权制的核心。Benedetta对Bartolomea并非毫无感情,但后者更主要是扮演着被利用和剥削的角色。而Bartolomea并非不知道Benedetta对她的盘剥,但也只能跟在Benedetta身边,因为只有同为女同的Benedetta能接受她,也只有掌握权力的Benedetta能保护她。她们之间这种无法对等的地位,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。这也是Benedetta选择Bartolomea的原因。正如她最后对Bartolomea说的:你只是个孩子,正因此,你才迷人。

但无论局势如何发展,不变的是Benedetta从不怀疑自己,这就是她的强大之处。在影片的最后,她宣称自己将焚而不毁,令人想到摩西蒙召时的浴火荆棘,以及但以理的三个朋友。但她不怀疑的究竟是什么呢?是她自始至终都在遵行神的旨意?还是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宗教权谋家?常人很难将两者统一起来,但Benedetta想兼得鱼和熊掌。在她看来,过程如何并不重要,只要达到她想要的目标就是好的。而这种目标导向的处世之道,也可以从信仰里寻找到依据:我们不能限制神的行事方式。

而对于佩夏来说,Benedetta或许是一个骗子,但她也是这座山间小镇的拯救者。如果没有她,那么佩夏也将像其他城镇一样黑死病横行肆虐。她把全身赤裸的Bartolomea甩在身后,没有理会她的请求,而是从城外走向那个曾经成就她的修道院。是的,修道院会成为她余生永远的囚笼,她将失去身体的自由,可如果她选择离开修道院,那么她即使拥有身体的自由,却也因此而失去了其他的一切。


《圣母》借助后改教时期的天主教修道院这样一个时空场景,讲述了一个十分后现代式的故事。剧情中的各种反转,最终将主人公Benedetta塑造成了一个模糊、混沌的形象,给观众提供了多种诠释的可能,甚至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来。这也意味着,我的理解终究只是一家之言。观众或读者,既可以接受我的看法,也可以认为Benedetta确实是一个经历了许多神迹的圣徒。而正是这种芜杂性,才让《圣母》既融入那个时代的色彩,又接触到我们的当下,以致于为分析思考你我身边的宗教经验,提供了一些或许之前我们有意无意忽略的视角。

(赞赏随意,感谢支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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